诗与思,现身的样式

陈亚平

我要说，诗通过匿踪这样一个空间的特征,显示出人，诗，包含人向诗的显示状态，诗让世界朝向自行的踪迹，让自己本质性的天然开放，把人的在世性作为一种对象。诗的范围内，是非实体性的，是活生生、当眼、瞬间是持续的——过程者。

在这儿是最为可能的哲学立场，那种尘世的“户外性”终究着眼的感觉，是通过人与物，它们原发之间本身那里，取得一种起因状态中引发的呈现关系。从那里出发，让运化的表象和说道的化育，使思……一系列的被显露，使尘世的意义以一种显化的方式供我们看出那些具体的显化者。这种发生，使人面向对象世界又把自己化成在对象中，也就是说，把这个对象的处境看成是一眼之内的构建，这一点，是可能形成的。我不妨自创地预言：尘世的“户外性”带有人与物相互之间即席的当下显化，让显化者被还原成一种显化的东西，在结构上和其他显现方式不同，本质上，户外性总是把外在对象，在内在领域变成一种内在的对象。

让我们把一种读变成体验诗句《麋鹿啼哭》（周瑟瑟）在户外场所产生的具体感觉：

“绿色杂草丛

警觉的动物

它们竖耳倾听

洞庭湖底翻滚的巨浪

穿黑色雨衣的人走在湖堤

他们吸收了更多的雨水”

诗句设定的既视感，不得不触动我们内心体验中慢慢隐现的深思，得到一些风、雨、水、气、云、物……迎面而及的那种自然生命精灵的内源补充，词语解放了自己，脱离了自我的主人，山脉在天上相遇，空气变得更远。但最佳意义上的户外主义美学原则，只是广义地在我们的感觉界，引起一种化生的状态，直觉贯穿于想象，想象拒绝推断，包含了空间上的绵延、时间的滞留、人在大地划过的痕，这是它生命的三个维度。它回避理性，但又超出了形式游戏冲动的感性。就像《闷热的天气》（周瑟瑟）：

“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与我若即若离像一根羽毛

……

抚摸我的脸

热泪滚了出来

分不清是母亲的泪

还是我的泪

先是长久的燥热

接着无比清凉”

思量感很锐利的诗句“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诗人用一种《一个无可奈何的奇迹》式的思化叙事法,径直地向同感体验的心灵，淡淡弥散出，寻找经验世界之外一种艺术可能性的热望。诗句“看不见” ，不是纯粹的感官行为，它和智慧中最内在的那种空玄有形之看，含有同一意蕴。只显示：超出经验之外的可能性。因为诗句“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与我若即若离像一根羽毛”句子混合的语境，首先限定的意思是：灵魂活动的超经验性。但我要说的是，非经验性的超象之外，恰恰可以构建出一种思境的诗性那种超越的妙机。就像读：

“闷热的天气

总会有一阵凉风

从我的后背吹过

它们满怀好意

像我逝去的亲人”

这一节诗，周瑟瑟通过小说思维结构的错觉叙事方式，来表现他环视外面世界要面向的那种逼真性，因为环视就是被显化的一种方式，所以贯穿一种童真性质的环视面，但又派生出一种对本源性感官印象之上的灵魂活动痕迹。它比梦中错落发展的逻辑线更隐蔽，让即兴的本源上有一个起点，还带有不定形的无限性和先天异质方向上的开放。这主要在那些，以诗的内在自建而成的混觉体验、灵魂思索和魔性想象为表现的重要方面。诗句对外在现实事物的表现，是通过刻划事物和现实对内心带来基本思想的取舍来实现的。取舍的标准，来源于内心对表现提出的先见给予，在这里，先见给予是决定户外灵性表现样式的主导因素，可以说，先见给予首先是，在完成直接始因中就得到某种构思的任务，这就让内在思想去观阅另一个内在的思想的面貌表象，而且从内在的创造区域中找出一个恰当的表现这个面貌表象的有形方式。典型性的诗作品有《躲雨》、《有的人长得像秃鹫》、《铡刀与心脏》、《我坐在橘黄色的椅子上》：

“我躲进浓密的树枝间

雨疯狂寻找我”

“脖子如一条蟒蛇

双翅收紧

像他的双肩高耸

穿西服的傲慢的人

昂首阔步

走向腐肉”

“寂静的早晨

空气还没化开

鸟亮出嘴巴的铡刀”

“我的肉身

一个复杂的结构

与五根原木发生了关系”

我觉得，诗人永远都会是自然灵性最好的神。反过来，自然灵性又是诗性最有亲缘的助因。不管创造方式咋个变，自然灵性的东西都通过附身人与人、物与人、物与心那种显与隐的设意性，给我们摆明了在创造源头上的同一性。对诗人来说，从来不存在超越这个限的可能性。瞟一眼人类感性史，尽管自然灵性带给我们的外在感性和美，首先是被心灵的内在世界借以划分出来的心灵识别物，然后再重新给自然灵性一种内心改造出来的东西。可是，自然灵性做到它自己跟自己丰富的自为来源，从来也没有在对人的间接帮助中失过效。例如在诗中就可感到：

“闷热的天气

总会有一阵凉风

从我的后背吹过

它们满怀好意

像我逝去的亲人

趁我睡着的时候

偷偷回来看我

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与我若即若离”

从诗句《闷热的天气》（周瑟瑟）的主要意思上来体验的话，让我们从心窝里向远处突然觉得，从某个角度想，现存的世界，可能就是过去现存的一切再次又还原，而且一直在来去之中的，在一个影像到另一个物像的变来变去的样式中，风吹来灵魂的呼吸，每天过去，灵魂重新开始。一切在没有时间开端的这个整一性面前，我们应该总是在来去之中的。来去之中的场所，应该是某种外放性来完成的。它像户外无边的解构性视野，每一次面对，都带有绵延中穿透我们灵魂的潮湿气象。来去之中的场所是不朽的，它是整一。除非这大地一样的整一死了，户外的能力本身永远消失了。就像《闷热的天气》诗句说出的：

“在夏天

重新出生”

当然我在诗句更远的领会中，要想说的比对点是，户外性创作的偶性式灵感冲动，那个最广义的本性，是普见于一切户内性创作活动隐形起因中的，它直接出现在我们的想象和理解方面。因为灵魂的印象，就在外现的东西映射到内心的改造工序处。我敢说，户外的灵性助因之一，就在于：户外和在世性观照之间产生的径直感觉，有时候，也必然是户内的沉思运动和静止的最初本原的远因之一。本质上,纯粹抽象的户外概念是没有的，只有户外性自己决定自己包含户内的思之所以然，而户内性又只是一部分户外成因的户内性。可见,那种环视性开放的户外性创作的可能性之一，免不了总要决定出一种释放户内灵性的助因之一。艺术创作上，我们在室内做到的浮想、默会、臆断、冥思、想象、联想、会议——构思中某个立义和意指，恰恰是某个外在世界实体原型，必然要引申出来的助因所激活出来的浮想、默会、感觉、冥思、联想、想象中——某个立义和意指的一部分。

　　我要说，户外性创造方式和户内性创造方式两个区分之间，不存在一种本质里面否定的二元，户外性的呈现方式是自己重建在户内性呈现方式上的一种展开的主动获取性。可见，户外性呈现方式是内在细分体系领域的延伸部分，户外性呈现方式的极端化总是从普遍性中分裂出来的特殊性，是一种不破坏的状态。户外性呈现方式必然和户内性呈现方式，彼此有特殊性但又有相互关联的连带因素。 这就是说，“户外”的艺术技巧就是对“户内”的艺术体验，做出某个角度的延展性和异置性的出场。“户外”的创造半径和“户内”创造边界,虽然能感知同一个对象,但也可以感觉到一种视野不再缺失的互补性。户外主义诗歌的游吟式既视性创作，侧重产生一种实体直观的元经验的前提性印象——那种外生性的境由心生的状态；室内主义诗歌的概观式内视创作，侧重产生一种不即席直观实体存在而只借助演绎想象——那种内源性的心由心生的状态。

下面我从两方面说：

第一，我断言，户外概念中的诗歌艺术那种内容和体裁形式两方面的构思点，没有沉淀在过去的朴素诗和描绘的起点中，更没有按公共规则习惯的题材、表现路径，做一种潮流上的依赖。 反倒是，始终借助即兴的形成。因为追逐即兴的原发方式，可以把我们的想象力变到某个感觉对象的内部中去做无形的解放。即兴自身是唯一可能的天赋方式，它切近天启的指导原型，本质是，让一种抽象的超越性和具体形象的限定性，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即兴本身的原发是用偶发的方式，是不要任何默认结构做原始依据的，只需要靠自行变化某种机遇性的，来开启一些偶现的陌生维度。

因此我预言，即兴创作开拓出来的径直感受，总是做到天生的可能性，因为即兴的内在天生可能性这一把握本身，是前启助因在里面的可能性。任何感性形式在本质上，都不能限制心灵运思在内容上可能出现相应的变式，只要适合心灵运思特有的随机性内容的外在呈现，那么，在表现形式上就是随机的。比如《这事想来十分美妙》字面中，表露出的对天空径直感受的即兴叙述状态：

“天空再次挤满飞机的轰鸣

云层蓬松，女人举起吹风机

远方的金属的机头乘风破浪

我住在天空下面已经很久了

屁股下坐着一把矮小的木板凳

我在宇宙一角找到了舒服的坐姿

这事想来十分美妙

当飞机从我的头顶划过

仿佛女人卷起蓬松的头发”

从上述诗句，我可以看到周瑟瑟诗歌创作最普遍的方法从本质上，是追求一种纯现实世界中到场的直观诗意。这一既视性的直观诗意，指的是与抒情诗无关，但又不是描绘诗，它只是决定主客不分的原在性的瞬间外现——那个即兴的创造。从《这事想来十分美妙》诗句代表的即兴句式来衡量，诗人的即兴技艺，也应该还有再进一步拓展的可能性空间，那就是：

1），超敏感的想象力，在顿悟中连续向自我内心释放一种更微妙的不确定性。

2），让读者阅读的参与性与作者描写的可能性之间，产生第三方共时即兴的互动效果。

3），把灵感、无意识、幻想、臆想、梦生活的自我模仿，做一种多重的有机结合。

再感受《早晨的树林》这首诗的潜在理解：

“我憋着的童声试着发声

　　穿过树林

　　就是他的墓地

　　我一直等了好久

　　太阳才出来

　　一瞬间，树林被阳光照亮

　　我看见你抱着鹤

　　在所有的缝隙里穿梭”

诗句虽然没有细致描绘一种通常的自然美，但可以感受我们沉侵在自然天力的无形呼吸中，穿透过去的踪迹中，这是自然通过人体验到的。自然美本身显现出的神奇性质，是人的本质所赋予的神性层次，而那些人性赋予出来的神性并非是真正的一种神性。自然美的感性外在，只对人的内在世界有促进开启的作用，但不能还原到神性的内在世界那种开启范围里。至于神性能不能够凭借人性的内在世界来改造性自己的外在世界的问题，我还需要从艺术美的显现方式中去找答案，因为我觉得艺术美一直是在凭借人性的内在世界来间接的显现出灵力的。但人性的内在世界只能是属于人自己的心灵运思的空间产物，能让心灵运思出产物的自为给予者又是什么？是不可测知的主观感觉状态。

“如果跟着一只在空中翻飞的鸟

你就能找到你丢失的道路” （周瑟瑟《去菜市口》）

例如《这事想来十分美妙》诗句：

“云层蓬松，女人举起吹风机

远方的金属的机头乘风破浪

我住在天空下面已经很久了”

这种机巧中隐蔽一种被思过的痕迹的气氛句，和法国图森的新小说有点互通的味道。但图森过于用滥了的、光是一种唯叙事的刚性，被自身的单一遮蔽了。

又如《麋鹿啼哭》诗句：

“洞庭湖底翻滚的巨浪

穿黑色雨衣的人走在湖堤

他们吸收了更多的雨水

头上没有漂亮的枯角

也没有短小的尾巴

天地间雨水淋漓

分不清是进化还是退化”

第二，“户外性”是一种包含心灵产生磁场的有形感受，它之所以保持对感性世界的联系线索，在于：从一切户外性派生出来的感觉世界中，可以看到户外性自身被创造出来的更高灵性的即席构造方式。可见,纯粹的感官世界找不到属于户外自己专有的一种客体户外性，户外性总是一种灵性对自己外现的最内在的觉醒，总是要把感性的外界，转化成一种灵性超越理智的一种必然超乎性的外在。例如诗作《去菜市口》：

“一个人迷路了

就问菜市口怎么走

所有的方向都是方向

而菜市口只有一个”

终究是，心灵运思把户外性的感性领域，从心灵维度上分成了内在和支配外在这两方面的维度，以内在和外现的转变方式，形成了整个心灵从外部阶段到另一个内部阶段。这就是说，户外性的感性外现，是从内在运化出来的一个方面，它让户外性的感性可以化身成直觉的灵感。

直觉引起的想象，更多地带有心灵敏感而显示不完的东西，不同于其他艺术类型的经验普遍性想象。同时，直觉引起的内容是心灵的最高的对象状态，它超越了一切表现方式外化出来的限度。所以我觉得，诗，是先天心灵看心灵运思的艺术。诗歌中的对象首先是经验性质的印象对象,但在诗歌的经验性成分中，又是双重性结合的，一种经验是诗歌在外在感官中获得的，另一种经验是接受诗人内在的自建而得到的，这个内在的自建，它只在诗性意识产生的直觉突转方式中，才真正存在。例如周瑟瑟诗作《楚辞》、《缸的孩子》、《蜜刺》：

“回到故乡这三天

见到了好多楚辞专家

他们有的在树上休息

有的在潮湿的空气里

飞来飞去”

“听台湾诗人管管

读《缸》

蛙声四起

我是蛙

鼓动腮帮子

在桃花潭的午夜

睁着圆鼓鼓的眼睛

我是缸中的孩子

坐在缸中

叫管管

大地轰隆隆

给我一把刀”

“蜜蜂呀蜜蜂

你一定要飞出来

你甜蜜的舌头

千万不要折断

你已经插入到了

我的骨头

你嗯嗯的叫声

让我紧张

时光飞逝

我看见少年的我

扑倒在油菜花丛中”

三首诗中的诗句“他们有的在树上休息/有的在潮湿的空气里/飞来飞去”，这种把真实的现实情景，变得十分虚幻和离奇的叙述，包含了一种潜在指向的知觉、错觉、幻觉混合的飘忽感，这就是：诗人心灵中自建出来的一种可以设定的指导性，这个指导性能够借助某个神奇化的非现实状态，来自建一种似空而非空的隐而玄的觉知点。这种神奇化的经验中不只是包含了：隔世的自由联想、穿透时空的既视性、扰乱理性线索的印象；还同时包含了，在现实印象的具体经验维度中，同时又存在一个从内在体验中升华出来的高于外在讯息的超经验的维度。它总是介于现实、超现实、魔幻现实、梦现实——多重性之间。重要的是，这种心灵的仿经验状态，会自己突变到对日常经验，作出一种启明性的神妙境地，而在诗中产生使人横飞错愕的效果。这正是周瑟瑟诗歌表现手法，贴近原始视野中，追求突然让心灵出现感觉奇迹的美学特征之一。如果我们用抒情诗的眼光，来看周瑟瑟诗歌的美学特征，我们就无法理解。当然，周瑟瑟的创作还有很多发展余地，例如：

1），显示未实现的可能的世界。

2）吸引读者参与到魔幻感的多重形式。

我觉得，艺术形式史等于是分享精神形式史的前提。周瑟瑟开拓出的创作癖好，是凭预见，来贴近一种可写性中的跳跃状态，让诗的字面生活，充满了童真一样半散文性的离奇和十分可爱的有泥土气的矛盾性。从创作题材的流落上，仔细地倒看，周瑟瑟最能够驾驭的拿手范围是：

1， 是有非有的猜想、灵魂的亲缘感应。

2， 梦幻游戏、假设性事态。

3， 虚构的嘲弄、补偿性的幻觉现实。

4， 事件的意外性。

5， 不可思议的体验奇迹、诡异的猜想

6， 有小说血缘和气氛的短故事。

周瑟瑟在表现这些题材内容的写法方面，改变了叙述体制从情节到情节的对称铺展，注重把这些情节换成：非现实的、立体交叉的、被后现代思维引发出梵思味道的虚构情节。这样，既依赖外在的印记，又依赖内在的魔改。我确切说，诗歌带有的观念性内容本身，是不是先天就有感性外貌的形式或形象的某个助因在奠基？如果观念性内容本身先天就有感性外貌的形式作为前提助因或成因，那观念性运思的内在过程——诗意的感受和体验，就可以看成是对感性外在物的主观性选择和自发地改变。

2020年10月10日